我讨厌「先说结论」这四个字，但我还是先说了
我现在接到边坡项目，第一句话不问坡高、不问岩性、不问设计安全系数取多少，我问的是：地表水往哪走，地下水埋深多少，坡顶往外五米范围内有没有水田、鱼塘、灌溉渠、废弃的老水沟。问了十年，十个甲方有八个答不上来，剩下那两个的回答是「排水我们做了啊，坡脚那条沟」。坡脚那条排的是坡面汇水，跟你坡体里的水，一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得罪人。但我确实有一个挺硬的偏见：绝大部分滑坡不是「滑」下来的，是被水泡软了、顶裂了、一天一天挪下来的。 你在坡面上打一百根锚索，不如把坡顶那条截水沟往山侧挪三米，再做一层夯实的黏土隔水层。
这里我得先自打一下脸——后面我还是要说锚索必须打，而且该多少根就多少根，一根都不能少。道理和做法在工地上经常打架，这不是我逻辑不严，是现场就是这样。
2019年6月，贵州毕节，那个坡
那天雨大得像有人拿盆往下泼。我蹲在二级坡的马道上，安全帽檐的水一串串往下滴，顺着脖子灌进雨衣里，凉得我一个激灵。地质锤敲在泥岩上，声音是「噗」的，像敲一个半干的馒头，锤头还带起一小片泥皮。
那个坡高大约32米，分三级，每级8米，马道宽2米。勘察报告给的滑带土参数是 c=18kPa、φ=16°。我把现场取的扰动样送回实验室复测，回来是 c=11kPa、φ=13°。你可能觉得差得不多，就几个数字。但代进去算，稳定系数从1.28直接掉到1.02。1.02在规范里叫「欠稳定」，白话就是：它想动，随时可以动。
后来它真动了。暴雨后第三天，坡顶出现一条大约40米长的拉裂缝，最宽的地方我拿钢卷尺量的，8厘米。监测位移从每天3毫米涨到27毫米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那条裂缝张开的画面。后来打了37根锚索，做了两排抗滑桩，桩截面2米×3米，桩长18米，间距5米，才把它摁住。但我到现在都认为，真正救它的不是那37根锚索，是后来我们在坡顶补的那条截水沟和12个仰斜排水孔。
排水这件事，为什么没人愿意好好做
因为便宜、看不见、验收的时候没人拍照。
一条M7.5浆砌片石截水沟，底宽40厘米、深40厘米、内侧边坡1:0.5，砌体厚30厘米，底下铺10厘米砂砾垫层，一米造价大概三四百块。一根4φ15.2的锚索，钻孔φ130毫米，M30水泥浆，水灰比0.45到0.5，二次注浆压力2到5兆帕，张拉锁定400千牛，一米也是几百块——但一根就是二三十米，一根就上万。
甲方翻报表，锚索那栏是七位数，排水那栏是五位数。你说他砍哪个？
我们这行的荒诞就在这儿：花钱多的那一项，往往是花钱少那一项没做好之后的补救。 我见过太多坡，做完锚索三年后锚头锈了、预应力掉了，一查原始记录，排水沟压根没按图施工，坡度反了，水全往坡体里灌。
仰斜排水孔，我见过太多打歪的
仰斜排水孔这东西，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：孔径φ110，仰角5到10度，孔深要穿过滑面不少于5米，孔内下φ75PVC花管，外包两层无纺土工布，孔口用黏土封堵不少于1米。
现场呢？我见过施工队直接拿水平钻打进山体的，还有往下倾2度的。你问他为什么不按图打，他说「钻杆太重，仰着打费劲」。往下倾的孔，水根本流不出来，反而变成地表水的导水通道，等于给坡体插了一根输液管。看着那根管子我心里是发毛的，因为我知道，两年后下暴雨，这坡要出事，出事的时候没人会记得是这根管子。
所以我现在去现场，包里必带三样东西：坡度尺、卷尺、一瓶水。坡度尺量仰角，卷尺量孔深够不够，那瓶水是倒在孔口看它流不流的。听不懂专业术语的班组，你就给他倒水看，比讲规范管用。
关于锚索，我的一些不太客观的看法
锚索这东西，我的看法很分裂。它确实是目前最可靠的手段之一，但也是最容易被做假的。
张拉锁定值400千牛的锚索，规范要求超张拉10%到15%，持荷5分钟，然后锁定。我在现场见过持荷不到一分钟就锁的，也见过千斤顶油表根本没校准的。预应力损失这块，一般28天损失在10%到15%，如果注浆不饱满、自由段没做防腐、孔口封堵不严，损失能到25%以上。你报表上写着400千牛，坡体实际收到的可能只有280千牛。
而锚索注浆，全孔一次注浆和二次高压注浆，承载力能差30%以上。二次注浆要在第一次注浆初凝后、浆体强度达到5兆帕之前进行，压力2到5兆帕，这个时间窗就几个小时，很多工地夜间没人盯，第二天早上就补一句「注过了」。
我承认我对锚索有偏见。因为锚索是给人看的，排水是给坡看的。
一些不太成熟、也可能说错的想法
我现在特别反感那种「生态护坡」的噱头。土工格室加草籽，铺在1:0.75的陡坡上，第一年绿油油的，照片拍得漂亮，三年后格室老化、草根浅，坡面照样冲沟。它不是防护，是装饰。真要生态，先把坡率放缓到1:1.5，再谈植被，否则都是给验收组看的。
另外就是监测。位移监测这个事，很多人当形式。但滑坡是有前兆的，蠕变三阶段——初始蠕变、等速蠕变、加速蠕变——加速段一旦开始，从每天几毫米到每天几十毫米，可能就三五天。你要是监测频率一周一次，等于闭着眼睛开车。雨季我坚持一天两次，哪怕甲方不给钱，我自己去测。
最后
上个月去看一个老项目，就是毕节那个坡。坡顶截水沟里长满了草，水还在流，坡面锚头有点锈，但整体稳稳当当。我在马道上站了一会儿，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带着一股湿土味。
我当时想，这条沟当年花了不到两万块，那37根锚索花了快三百万。如果一开始水就排好了，可能根本不用那三百万。但这话我没跟甲方说过，说了一次，他回我一句「设计安全系数不够，出了事谁负责」。
也对，谁负责。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打锚索，顺便在图纸上把排水沟画粗一点、画深一点，把仰斜排水孔多画几个。这是我目前能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