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11月，我表哥把6万块借给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微信转账，一次转完，没写借条，转账备注那一栏空着，聊天里连“借”这个字都没出现过，原话是“你先拿去周转”。
今年2月，人不接电话了。微信只读不回，后来干脆把朋友圈关了。
表哥来找我，理由很朴素：“你学过法律。”我大学确实辅修过几门法学课，但法考连名都没报过，在亲戚眼里已经自动升级成免费律师。我说行，我帮你告他。
那天下午我坐在电脑前写起诉状，Word里敲下第一行“原告：XXX，男，1987年X月X日出生，汉族，住XX市XX区”，写到被告那一行，我卡住了。被告的身份证号，我们没有。
第一个坑就在这儿：你跟一个人认识二十年，法律上你证明不了他是谁。
立案庭的空调，冷得像冰窖
我是2月底去的区法院。早上八点半到，取号机吐出来一张纸条，A047。前面还有三十几个人。
立案大厅里全是人，抱着文件夹的、蹲在地上填表的、跟窗口吵架的。空调开得极猛，我穿着羽绒服站了快三个小时，脚趾头冻得发麻。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，写着“起诉状需按被告人数+1份提交”。我们只准备了两份，一份原告一份法院，不够，得三份。旁边打印店一张两块，我跑出去打了一份。
窗口那个姑娘翻了翻材料，问我：“被告身份证号呢？”我说不知道。她抬了下眼皮：“那你要么去派出所开户籍证明，要么让律师去查。”我说我不是律师。她说：“那你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我站在窗口前面，手里捏着一沓纸，手心全是汗，把复印件都弄潮了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他借我钱的时候谁也没要身份证，我要告他的时候，得先把他身份证搞到手。
后来是这么解决的：微信支付里可以申请“转账电子凭证”。路径是 我-服务-钱包-账单-找到那笔转账-申请转账电子凭证，会给你一份带腾讯电子公章的PDF，上面有对方微信实名认证的真实姓名。这个PDF法院是认的，但它只能证明“有个叫这个名字的人收到了这笔钱”，证明不了这个人就是你要告的那个人。我们后来又翻出他几年前发过来的身份证照片，一起交上去，窗口才收。
那天交的材料清单我记一下，省得你们跑第二趟：起诉状3份、原告身份证复印件1份、被告身份信息1份、微信转账电子凭证打印件1份、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件1份、送达地址确认书现场填。诉讼费先交了1300，法院说适用简易程序的话审理完退一半。
合同可以补，证据补不了
立案之后我才慢慢反应过来，这案子真正的难点根本不是法律问题。
法律条文是公开的，谁都能查。民间借贷的规则简单到可以背下来：有借条最好，没借条有转账凭证也行，没约定利息的按一年期LPR算，从你主张权利那天起算利息。这些东西上网一搜全有。
但证据是补不回来的。
银行放贷是什么流程？面签、录像、征信查询、收入证明、抵押登记、合同一式三份，每一步都留痕。为什么？因为银行知道，钱出去的那一刻起，重点就不是“他还不还”，而是“他如果不还我能拿出什么”。
而熟人之间借钱是什么流程？微信转一下，完事。没有备注，没有借条，聊天里全是“兄弟”“没事”“你先用着”。等到翻脸那天，你手里最硬的证据就是一条转账记录，而这条记录甚至不能证明这是借款——对方完全可以说这是你还我的钱，或者是我给你的货款。
我们运气好，是因为后来翻出催款的时候，他在微信里回了一句“下个月一定还”。就这一句话，把借贷关系坐实了。
我后来跟好几个朋友聊过，他们第一反应都是“微信聊天记录不是证据吗”。是证据，但你要保存原始载体，开庭的时候得把手机带过去当庭打开，光交截图法官是不认的。而且很多人吵架吵到最后把对方删了、拉黑了，聊天记录一删，什么都没了。
顺便说一句诉讼时效，三年，从你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那天算起。中间每一次有效催款都会重新起算。我表哥运气好，他每隔一两个月就发一次“什么时候还”，对方偶尔回一句“再等等”，这些记录把时效一直续着。如果这两年他一句话没说过，今年再去起诉，对方律师一句“已过诉讼时效”，这案子直接就废了。
被告不来，也是要开庭的
4月中旬开庭。
被告没来。传票我们寄过，退回；法院也寄过，也退回。最后走的是公告送达，在法院的公告栏和网站上发了公告，公告期30天，过了就视为送达。
很多人不知道这一步有多耗时间。公告送达30天，加上举证期15天、答辩期15天，一个案子从立案到开庭，光程序性等待就小三个月。如果判决书也要公告送达，再等30天，再加15天上诉期，等判决生效的时候，离你起诉已经过去大半年了。
开庭那天我去了，就我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。法官问什么我答什么，全程不到四十分钟。被告缺席，法院照样审，这叫缺席判决。
判决结果：本金6万，利息按LPR算，从我们起诉那天开始算。
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我居然还挺高兴，觉得事儿成了。现在回头看，那才是半路。
赢了官司，不代表拿到钱
判决生效是6月份。我们去申请强制执行。
执行立案不用交钱，执行费最后由被执行人承担，这一点比一审友好。法院会用网络查控系统去查对方的银行账户、微信、支付宝、车辆、房产、证券，名下有的直接冻结扣划。
查了一圈，账户里一共3块7。
车在他爸名下。房子是租的。他本人早就换了工作，社保断断续续。微信支付宝也没有余额，钱早转走了。
8月份，法院给我打电话，说这个案子要“终本”了，让我去签个字。终本是“终结本次执行程序”的简称——意思是暂时查不到财产，案子先结掉。这不是撤销执行，以后只要发现他有财产，随时可以申请恢复执行。
但说实话，那一刻我坐在法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，看着窗外，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就散了。
法律上我们赢了，账面上一分钱没回来。
我现在的想法，可能有点偏
我以前相信一句话：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。
跑完这一趟，我觉得这句话假定了一个前提——你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睡觉。
真实情况是，绝大多数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睡觉。他借钱的时候不知道，他删聊天记录的时候不知道，他两年没催过款的时候不知道。等到某一天他决定去打官司，才发现能救他的东西，都在过去的日子里一点一点丢光了。
所以我现在会跟身边所有人说一句很啰嗦的话，借别人钱，哪怕只有两千块，转账备注里一定要打四个字——“借款，X月X日还”。这句话不花一分钱，不伤感情，但它在未来某天可能值两万块律师费。
还有一句：超过三万的借款，宁可不借，也别不写借条。真的是宁可不借。
因为你要不回来的那笔钱，损失的不只是钱。还有你接下来半年到一年的周末、你的睡眠、你每次看到对方微信头像时的那口气。诉讼费才几百块，你搭进去的时间和情绪，没人给你算。
这篇文章写得很乱，也没给你们一个标准答案。我就是想让准备自己去法院立案的人心里有个底：法律能给你一个判决，但给不了你一个结果。中间那段路，得你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