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11月，我从合肥开车回村，后备箱塞了两袋尿素，副驾坐着我爸。快到村口那座水泥桥的时候他开了口，说你要是亏了别怨我。我说嗯。那年冬天特别干，翻起来的土块硬得跟砖头似的，我拿脚踹了一下，脚踝震得生疼。我爸那年62，腰椎间盘突出，弯不下腰，收玉米的时候他就站在地头，手里攥着个编织袋，站了一下午。
先把账摊开，你们自己看
56亩，从村里7户人家手里流转的，还有几块是外出打工的堂兄弟的地，不要我钱，但要替他看着院子别让人扒了。地租一年700一亩，秋后给，56乘700，三万九千二。这是皖北，旱地，一季小麦一季玉米，浇不上水的地就是靠天吃饭。小麦：种子30斤，2块2一斤，66块；底肥用15-15-15复合肥，一亩一袋，140；旋耕60，播种30；除草剂加一喷三防，药钱70上下，人工另算；收割70；灌水两次，电费加油钱加人工一次50。一亩大概620。年景好亩产1000斤出头，2024年卖1块1毛8，一亩收入1180，减掉620，挣560——但地租700还没算进去，所以小麦这一季，说白了是给地主打工。
真正落下点钱的是玉米。种子50，化肥一亩160，播种40，除草剂加杀虫70，收割80，脱粒运输50，浇水70，一亩成本520；亩产1100斤，卖1块05，收入1155，一亩落600多。一年两季，一亩到手1100，减地租700，剩400。56亩，两万二。补贴呢？耕地地力保护补贴，去年打到社保卡上是90多一亩；种粮一次性补贴发过两回，一次20多，一次30出头；加起来一亩130上下，56亩七千二。两万二加七千二，两万九千四。这是我一年的账面收入，还没算我开拖拉机烧的油，没算机具折旧，更没算我自己这一年的人工——要是按我在合肥送外卖那个收入折算，我这一年基本是白干。
烂场雨那回，我在麦地里站到后半夜
2023年5月底那场连着下的雨，河南南部、安徽北部小麦穗发芽，新闻上都报过。我们这也赶上了。26号开始下，断断续续五六天，我还有20多亩没割，轮式收割机进不了地，履带式的抢收队要价从70一亩涨到120，还得排队，得先给人家递烟。我爸天天盯手机上的天气图标，那个小云彩他盯了三天。最后抢收了30亩，剩下26亩，麦穗在秆上就发芽了。芽麦拉到粮点，验级的人拿手一搓，说0.82。正常年景1块2毛5。一亩1100斤，一斤少4毛3，一亩少470，26亩少了一万二。那天晚上我站在地头，鞋陷进去拔出来，拔出来又陷进去。本来想写点煽情的话，算了，其实我就是气得不想回家。
那些项目，还有我不太信的东西
村里前年修高标准农田，修了渠，打了5眼机井，泵也装了，但变电箱一直没通电，说是要等线路改造排队。两年了。我去年想给我爸那块地浇水，还是自己拉的电线，从200米外的老变压器上接。镇里开过几次会，讲乡村文旅、民宿集群，让我们报项目。我不太感冒——我们村离县城22公里，没山没水没老宅子，就一个废弃的供销社和两棵歪脖子树，谁来看你？可能是我看得短，反正我不信那个。补贴申报也是，填表、拍照、要带水印的相机APP，一张照片得有时间有经纬度，我一个四十岁的人被个APP折腾了一下午。
真正让我活下来的是那台无人机
2023年我咬牙买了台植保无人机，连电池带发电机四万三，农机购置补贴报上去等了七个多月才到账，补了不到一万二。一亩收8块，远的收10块，一年给人打了4000多亩次，进账三万二，扣掉油电、车损，还有电池——一块电池3200，一年换两组——落手里两万出头。这笔钱才是我能撑到现在的真正原因。种地本身不挣钱，挣钱的是给种地的人服务，这话我信了。
前面骂了一堆，今年我还是又加了20亩
因为那20亩连片，大机器好作业，一亩地租还压到了650。我爸知道了骂我，说你是不是有病。我说是。他骂完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又自己跑去地头看了，回来跟我说，墒情还行。我手上冬天裂的口子到三月还没好利索，掌心几道黑线怎么洗都洗不掉。要问我乡村振兴到底能不能干，我只能说：看你图啥。图挣钱，别回来；图守着老人和孩子，那就把账算细，把补贴问清楚，别信任何跟你说亩入过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