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钱，因为绝大多数人搜这个。
2023年下半年到2024年初，我在本地一家做孤独症干预的机构干了差不多半年，岗位名义上叫融合支持老师，说白了就是影子老师，陪一个孩子在普通幼儿园或者小学里待着。我们这边（新一线，不是北上广深）给家长的报价是每月6800到9000，看孩子情况，一天4到6小时，超时另算。机构抽走大概四成，我到手4200，没有五险一金，年底没有奖金，请假扣钱。北京上海那边我认识一个姐姐，她带的孩子程度重，家长一个月付1万6，她拿9500。深圳有开到2万的，但那种基本要求你会做行为数据记录、会写ABC分析、最好有BCBA或者行为分析师在背后督导。所以别问我贵不贵，你先问清楚你付的钱进了谁的口袋。
我第一天上班穿了件新买的白T恤。第二天它就废了。不是脏，是那个孩子（4岁，无口语，能听懂一部分指令）在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时候突然咬住我手腕内侧，咬到出血，两个牙印。我到现在手腕上还有两个浅印子，快两年了没完全消。当时我没敢叫出声，因为带教老师提前说过，你叫了他这个行为就被强化了，下次还咬。我就那么蹲着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闻到教室地板清洁剂那种很冲的柠檬味，还有他口水流到我手腕上，温的。等了大概十几秒他自己松口了，然后去玩他的车。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软的。
我得说点我不专业的话，夹带偏见，你们爱听不听。我讨厌一个词，叫脱敏训练。机构里有个常规项目叫对视练习，就是把强化物举到自己眼睛前面，逼孩子看你的眼睛，看满3秒给一颗小饼干或者吹一次泡泡。我做过。做了大概两个礼拜之后我停了，被组长约谈，说我不专业、不按方案走。我的理由特别简陋，甚至不算理由：我自己跟人讲话也不喜欢一直盯着对方眼睛，我盯着人看超过5秒会想躲，那凭什么要求一个感官本来就在过载的孩子，必须看着你的眼睛才配拿到那块饼干。ADOS-2里确实有眼神交流这一条，很多机构就直接把评估条目当成训练目标了。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事本末倒置，但我也承认我没什么理论支撑，就是直觉上不舒服，而且我后来发现我自己也干过类似的事，比如用他喜欢的车去引导他看我手里的卡片，换个说法而已。你看，人就是这么矛盾。
再说个数据，可能要被骂。美国CDC 2023年公布的8岁儿童孤独症患病率是1/36，2020年那版是1/54，2018年是1/44，一直在涨。涨的原因很复杂，诊断标准放宽了、筛查普及了、家长意识高了，都在里面，不能简单说成孩子变多了。国内是另一套逻辑，中国残联口径下持证的那部分一直不高，很多年前的估算是有200万左右的12岁以下孩子，具体数字我不敢给准的，因为它一直在动，你去看最新的残联公报。我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：办不办证。办证意味着走鉴定、意味着在那张表上写下那三个字。我见过一个妈妈，幼儿园发了一张表要填既往病史，她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没动笔，最后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包里说，填了就等于他这辈子都被写死了。她说完自己哭了。我当时也没接上话，我就递了张纸巾，纸巾是机构那种很薄的、一擦就破的。
如果你刚拿到诊断书，脑子是空的，我说几个我实际见过有用的步骤，别当标准答案，每家孩子不一样：
第一，别急着报课，先花两周拿手机拍。拍什么？拍你孩子一天里最崩溃的三次、最放松的三次、他反复做的那个动作。拍完你会有点意外，很多孩子的崩溃是有固定触发点的，比如超市的广播声、某个牌子的洗衣液味道、空调外机的低频嗡嗡声。这个记录比任何量表都贴身。
第二，做评估，拿纸质报告。韦氏、CARS、ADOS-2这些，谁做的、什么时候做的、结论是什么，白纸黑字。凡是跟你说不用评估直接来上课的机构，转身走。
第三，问一句话：你们的督导是谁。如果前台支支吾吾说不清谁在做行为分析督导，那基本就是一对一的老师自己拍脑袋。我们这边的督导费大概是600块一小时，一线城市800以上的也有。
第四，家长课比孩子课值钱，这话我说得很重。孩子一周在机构8到10小时，在你手上是一百多个小时。我见过进步最明显的两个，都是家长自己学会了，把训练揉进吃饭、穿鞋、下楼倒垃圾里的那种。机构里待得再久，回家全断了，等于白干。
我干了半年就走了，原因特别俗：钱少，腰疼。蹲着跟孩子平视这个动作，一天下来膝盖和腰是废的，我那时候每天晚上要趴在地板上缓半小时才有力气起来做饭。走的那天那个孩子没哭，他压根不知道我要走，他就在那儿排他那排小汽车，按颜色排，谁碰乱了他就重新排一遍。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他还在排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好我做的那些到底有没有用。可能有用，可能只是陪了他半年。但至少有一件事我做到了，我没再逼他看我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