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我那三年干的事
2019年到2022年,我在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管内部培训,全公司620人,研发占一半。老板去上了个EMBA,回来拍板要搞“学习型组织”。于是我做了这些事:买书300本摆满两个书架、每周五下午四点到五点半读书会、建了个线上复盘库、请外部讲师来上了6次课。
第一年还行,一场读书会能来60多人,茶水间的饼干不够吃。第二年剩二十几个。第三年,来了4个,其中2个我怀疑是来蹭空调的,因为那天外面39度。我把它停了。停之前那场,我坐在会议室第二排,闻到投影仪散热的塑料味,胃一直反酸。那天我意识到,问题真不在员工身上。
大多数“学习型组织”,最后都变成了“汇报型组织”
彼得·圣吉1990年出《第五项修炼》,五项是自我超越、改善心智模式、建立共同愿景、团队学习、系统思考。听着都对。但这套东西落到大部分公司里,会被自动翻译成一套KPI:一年读几本书、写几篇心得、开几次复盘会、交几条案例。
我做过一个统计。我们那个“事故与复盘库”上线半年,攒了137条记录。我一条条翻过去,真正写失败的,11条。剩下126条,标题基本是《XX项目高效交付经验分享》《XX模块性能优化心得》。没有人愿意把自己踩的坑写进公司系统——那不是学习,那是留案底。
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偏见:学习型组织落不了地,不是因为员工不爱学,是因为组织不允许“坏消息”低成本流通。 好消息往下传,成本是零,还显得积极;坏消息往上传,成本是那个提交人自己扛。谁扛?写复盘的那个工程师扛。他凭什么扛?
我到后来才搞明白单环和双环的区别
哈佛的克里斯·阿吉里斯和唐纳德·舍恩提过一对概念:单环学习和双环学习。单环是“我这事做错了,下次换个做法”;双环是“我这事做错了,会不会是我们判断对错的那套标准本身就有问题”。
大部分公司连单环都做得很勉强,因为双环学习一定会动到人——动到定标准的那个人的利益和面子。
2021年冬天有一次复盘会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一个后端主管站起来说,那个项目延期两个月,真实原因不是技术难,是需求评审的时候没人敢说“这个排期不合理”,因为上一个说这话的人,第二个月就被约谈了。会议室一下就安静了。总监笑了一下,说“这个我们后面单独聊”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我当时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,掉在桌上,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没弯腰去捡。
那天之后我就知道,读书会办一百次也没用。
Amy Edmondson 讲的 psychological safety,国内很多培训师把它翻译成“心理安全感”,然后讲成了“大家要开心、要多多鼓励”。我认为这是误读。心理安全感的意思是:我说出坏消息之后,我不会因此付出代价。 它本质上是个成本问题,不是个情绪问题。你让员工笑,他照样不敢说。
如果你真要在公司里推,我建议先做这三件小事
别再搞读书会了,真的。我见过太多公司死在读书会上。读书会是最容易做、也最没有用的那个动作。
第一,先让一把手定一条规矩: 在复盘会上提交失败案例的人,当季绩效不受影响,且该案例不进入任何晋升评价材料。这句话必须写进制度文件,白纸黑字,发全员邮件。没有这一条,你那个复盘库百分之百会变成表扬稿收集器,跟我们的137条一样。
第二,把复盘会压到8人以内,并且指定一个人专门“唱反调”。 丰田的A3报告里有个环节叫“反论”,就是安排人站在对立面挑毛病。国内很多公司学丰田,只学了A3那张纸的排版,没学这个反论环节。我试过一次,第一次那个唱反调的人很尴尬,声音都在抖,第三次就自然了。
第三,前三个月,你自己先交三个搞砸的案例,写清楚损失了多少钱、多少工时。 我第一个交的是2020年那场线上培训:报名240人,实到31人,浪费预算约1.7万,含讲师费和直播平台费。我发出去之后在群里等了两个小时,没人回复。第二天,有个人私聊我,说“原来你也写这个啊”,然后交了他自己的一条。慢得要死,但比读书会快。
最后说点不客观的话
我现在听到“学习型组织”这五个字有点过敏。它太容易变成装饰品了。一个组织愿不愿意学习,看的不是它买了多少本书、办了多少场分享,而是看它内部坏消息的传播速度。坏消息传得越快,这个组织学得越快。就这么简单,没什么玄的。
《第五项修炼》我现在只推荐读前两章,加上系统思考那一部分,后面的案例章节有很浓的九十年代美国大公司味儿,跟国内差得挺远。
还有个私人感受。做培训这行久了会有个错觉,以为自己是在帮人成长。其实很多时候,你是在帮组织完成一场“我们很重视学习”的表演。真正推动学习的动作,通常是得罪人的、不体面的、没人鼓掌的。如果你做的每件事都让你特别受欢迎,那大概率什么都没推动。
我2023年离开那家公司。走之前听说,那个复盘库在新负责人手里关了,原因很简单——没人填了。
写到这儿有点丧。但如果让我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先交那三个自己搞砸的案例,而不是先印那300本《第五项修炼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