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个事。
上周三凌晨2点47分，我推着治疗车走过骨科东走廊，那根灯管闪了三个月，报修两次，还是没人来换。18床的老太太又按铃了，说疼。我翻了她的记录，她自己报的NRS 7分，可监护仪上心率82，血压128/76，额头没汗，表情也是松的。我知道她不是疼，她是想找人说话。我在她床边站了六分钟，听她讲她孙子在澳洲读研。回护士站我在护理记录上写：患者主诉伤口疼痛，NRS 7分，已告知值班医生……写到一半笔停了，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。
这段可能有人觉得矫情。但你干过夜班你就懂，那不是矫情，那是凌晨三点人本来就容易断片。
一、护理学到底学什么（真不是你以为的打针发药）
我2013年入学，四年制本科。前两年半基本泡在解剖、生理、生化、病理、药理里，跟临床医学的同学一起上大课，坐同一个阶梯教室，人家期末考90，我考72，差距就在这。我们那届护理学专业总学时大概3000出头，其中实践课占四成以上，基础护理学那门课，光铺床就练了两周，对，就是铺床，铺到你闭着眼都知道床单的角该怎么塞。
具体课程我数一下：人体解剖学、生理学、生物化学、病理学、药理学、健康评估、基础护理学、内科护理学、外科护理学、妇产科护理学、儿科护理学、急危重症护理学、精神科护理学、社区护理学、护理管理学、护理研究、护理伦理学……三十来门。其中我觉得最有用的是病理生理学，最没用的是护理礼仪——这门课教你怎么站怎么笑怎么端盘子，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它凭什么占32个学时。这话可能要被老师骂，但我就是这么想的。
护士执业资格考试，一天考两科，专业实务和实践能力，每科120题全是选择题，机考，满分380，300分过线。全国通过率大概50%到60%，本科院校会高一些，我们学校那年是78%。这个证是硬门槛，没有它你连注册都注册不了，跟医生考执业医师是一回事。
二、床护比和夜班费，这些数字没人跟你讲
卫健委2020年发过文件，要求三级医院全院护士与实际开放床位比不低于0.8:1，病区床护比不低于0.4:1。听着挺好对吧。实际情况是，白班我们科室12个护士管48张床，勉强够；到了大夜班（0点到8点），一个人管40张床，另一个搭班的还在手术室帮忙。你算算这个比例，0.025:1。
我手机里有步数记录，最狠的一个夜班走了18700步。那天晚上收了3个急诊、抢救1个、做了2次床边心电图、换了4次输液、写了11份护理记录。早上7点交班的时候，我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，穿了三次鞋才把鞋穿上，手是抖的。
夜班费这个东西，各地差得离谱。我听说过某沿海三甲一个夜班150的，也听说过县城医院一个夜班30块还得自己买夜宵的。我这边是60块一个夜班，一个月上7到8个夜班，算下来480块。我说实话，这钱不够我买眼霜的。
工资呢，三线城市三甲，入职第一年税后到手4500左右，夜班费另算。干到主管护师（中级职称），一般是工作5到8年，能到7000-9000。副主任护师能上一万。但你要知道，从护士到主管护师，要考职称英语、计算机、还要发论文、还要有继续教育学分，一年25分，不修满第二年绩效扣钱。
三、压力性损伤，我见过最烂的屁股
这行有个词叫护理不良事件，分四级：Ⅰ级是警告事件，Ⅱ级是不良后果事件，Ⅲ级是未造成后果事件，Ⅳ级是隐患事件。高频的几类就那么几个——跌倒坠床、给药错误、压力性损伤、非计划拔管、输液外渗。
压力性损伤以前叫压疮，分期是：1期指压不变白的红斑，2期部分皮层缺失，3期全层皮肤缺失，4期全层皮肤和组织缺失，还有不可分期和深部组织损伤两种特殊的。我们用Braden评分筛，≤9分是极高危，10到12高危，13到14中度，15到18轻度，≥19无风险。极高危的病人要q2h翻身，也就是两小时一次，夜里也不例外。
我见过最严重的一个，骶尾部4期，创面能看到骨头。那是个92岁的老爷子，家属不肯插胃管，营养跟不上，白蛋白只有24。我们翻着身，他儿子在旁边说你们怎么照顾的。那一刻我特别想摔手套，但我没有，我说了句“叔叔您先出去一下，这里味大”。
还有个事我想说，抢救的时候胸外按压，频率100到120次每分钟，深度5到6厘米，按压通气比30:2，每次吹气1秒。这些数字我背了七年，闭着眼都能说。但真按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，你会觉得那5厘米深得吓人，肋骨断的声音是“咔”的一下，很清脆。
四、我的偏见：护理学的核心不是“照顾”，是“分诊”
很多宣传会说护理是“爱心事业”“白衣天使”。我不太认同。
你手上有40个病人，两个铃同时响，一个术后出血一个只是想喝水，你先去哪个？你只有一双手，三个医嘱同时下，一个急抽血一个换液体一个术前准备，你怎么排？这些不是爱心能解决的，这是资源分配问题。护理学真正教你的，是在资源永远不够的前提下做判断，并承担判断错的后果。
我甚至觉得这套能力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都值钱。我后来转去做质控，做数据，同事说我上手快。我想了想，可能是因为我早就习惯了信息不全还得拍板，拍完还得写记录。
但我也有矛盾的地方。我前两年特别后悔学护理，我一个班的同学走了三分之一，有去做医药代表的，有考公的，有去月子中心拿一万二的。我留下来了，不是因为热爱，是因为我懒，换赛道太累了。这话不体面，但是真的。
五、如果你正在考虑报护理学
我给三个具体的建议，不掺水。
第一，先去医院蹲一天。不是看宣传片，是真的找个熟人，跟着上一个白班，从早上7点50交班站到下午4点。如果你中午吃不下饭，那你就该重新想想。
第二，算清楚你想去的城市的护士平均薪资和当地房价。别说情怀，情怀不能还贷。
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你要接受一件事：这行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被当回事。病人不记得你叫什么，家属叫你“那个护士”，医生有时候也懒得跟你解释。你要能扛住这个，再谈别的。
我34岁了，手上扎过大概两千多针，成功的和失败的都算。我到现在还是不喜欢夜班，但我承认，凌晨三点走廊里那种安静，是别的地方给不了我的。那根灯管后来终于换了，换的那天我居然有点不习惯。